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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/李言

1月7日晚7点，日本大阪府堺市，开业61年的“高岛屋堺店”缓缓拉下卷帘门。

营业时间已过，店内灯火却未熄。许多顾客不愿离去，在卖场里慢慢走着，将心事写进留言卡。短短一天，近七千张纸条贴满墙面。其中一条写着：“第一次吃儿童套餐、坐摩天轮、逛宠物店，都在这儿”。

高岛屋创立于1831年，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老牌百货集团之一，总部位于大阪。目前在日本拥有16处商业设施，并在上海、新加坡等地设有海外门店。2025财年，其合并营业收入达1.03万亿日元(约合人民币455.3亿)，同比增长8.5%，净利润395亿日元(约合人民币17.5亿)，整体经营状况并不低迷。

然而，就是这样一家经营稳健的百货巨头，也不得不向地方市场的现实低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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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岛屋堺店为何走到尽头？

高岛屋堺店诞生于1964年。

在那个年代，百货店本身就是“现代生活”的象征。屋顶游乐园、玩具卖场、展览活动、餐厅街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庭出行场景。在那个选择并不丰富的年代，地方百货天然承担着城市中心的角色。

这种地位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牢不可破。1992财年，高岛屋堺店的年销售额达到300亿日元(约合人民币13.25亿)，达到巅峰。但此后，曲线开始持续下滑。到2025财年，销售额已降至102亿日元(约合人民币4.5亿)，仅为高峰时期的三分之一；在经营层面，自2021财年以来已连续五期亏损。

值得指出的是，这种变化并非来自某一个错误决策，而是消费重心的结构性迁移。

高岛屋堺店所在建筑与电铁“南海堺东站”无缝衔接

一方面，轨道交通效率的提升，极大压缩了堺市与大阪市区之间的距离。从堺东站出发，十多分钟便可抵达大阪市中心。服装、腕表等核心品类，在市中心商圈的丰富度与更新速度，也远非地方门店可比。据高岛屋透露，堺店的忠实顾客中，超过60%也会光顾其位于大阪市区的旗舰店。

另一方面，一股新的力量从郊外逼近。永旺在堺市郊区于2004年、2016年两度开设大型购物中心，停车便利、家庭友好、品类齐全，成为新的日常消费目的地。即便住在高岛屋堺店步行十分钟范围内的居民，也会直言：“开车去永旺更方便。”

在双重夹击之下，地方百货的生存空间不断被压缩。资料显示，高岛屋堺店所在建筑的整体营业面积约2.54万㎡，其中百货卖场约1.6万㎡，仅为高岛屋大阪本店的四分之一。其余空间引入了优衣库、百元店SERIA、丸善书店，以及金融机构、诊所等。

高岛屋堺店谢幕后，不少当地消费者仍留在店内，依依不舍

高岛屋堺店店长并司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：“顾客的喜好正在迅速多样化，而以我们现有的规模和条件，已经很难全面回应这些需求。”

据悉，高岛屋退出后，物业方南海电铁仍将以购物中心模式继续运营该项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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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方百货的稀缺性被“稀释”

如果说高岛屋堺店的退场是一个具体事件，那么它背后映射的，则是地方百货逐渐失效的整套运行逻辑。

日本百货店协会数据显示，入境游客的免税消费已成为支撑百货业销售额的重要支柱。2024年，日本百货店总销售额同比增长6.8%，达5.77万亿日元(约合人民币2548.6亿)。然而，增长主要由东京、大阪等都市核心区的店铺驱动，地方店铺的业绩则普遍陷入困境。

过去，百货之所以能够成立，是因为它同时具备三种稀缺性：商品的稀缺，许多品牌只能在百货买到；空间的稀缺，它们往往占据城市的核心位置；体验的稀缺，游乐设施、展览、美食街区，共同构成了“顾客值得专程前往”的理由。

消费者自发到高岛屋堺店撰写留言贴纸

然而，这三种稀缺性，在过去二三十年里被逐一“稀释”。

商品方面，品牌向市中心旗舰店与电商平台集中，地方百货很难再取得“独家”优势；空间层面，轨道交通拓展了城市的可达性，“去中心化”变得轻松平常；体验方面，购物中心凭借更大的规模与更强的娱乐属性，逐渐接过了家庭出游目的地的角色。

最终，地方百货走上了同一轨迹：客流减少→收入下滑→压缩成本→体验退化→吸引力进一步减弱。

高岛屋堺店屋顶游乐场的消失、玩具卖场的缩小、展览活动的陆续停办，并非经营者“放弃情怀”，而是在结构性压力下的必然选择。结果却是，百货逐渐失去了与一代人共同成长的可能，也失去了为下一代创造记忆的入口。

类似的变化正在日本各地悄然发生。

近十年来，远离核心都市圈的百货店持续退出市场。如今，日本已有4个“百货店空白县”——即整个县境内没有一家百货店。日本中部大学末田智樹教授指出，部分地方百货实际上已失去自主生存的能力，只能依赖地方政府和周边企业“勉强支撑”，未来“空白县”的数量可能增至10个、15个，甚至20个。

03

地方百货还有新的出路吗？

在此背景下，日本滋贺县草津市的近铁百货草津店(以下简称“草津店”)格外引人注目。

与高岛屋堺店类似，草津市同样位于大城市辐射圈内，西接京都、大阪两大都市，周边则有大型郊外购物中心。按常规发展，它几乎逃不过地方百货的“衰败宿命”。但事实却相反，该店已连续两年实现全店营业盈利。

转折点，来自草津店对经营逻辑的深刻调整。

众所周知，传统百货大多采用租赁模式。这套打法在品牌稀缺的时代行得通。可到了今天，品牌遍地开花，消费者抬眼就是选择，租赁模式反而困住了百货自己。整个卖场被切割成一块块“租界”，体验七零八落。到头来，百货越来越像个“有顶的集贸市场”。

近铁百货草津店

相反，草津店引入了“特许经营模式”。在这一模式下，百货不再仅仅收租，而是由自身员工直接运营卖场，向品牌方支付授权费用，商品采购、陈列、销售、服务全部由百货团队完成，销售收入也直接计入百货账目。

目前，草津店内已开设了包括眼镜、杂货等在内的6家特许经营店铺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，是与日本大型杂货品牌Hands合作打造的“Plug’s Market”。这里并非简单复制城市中的Hands门店，而是依据本地客群特点重新设计商品结构：增加韩国美妆、生活小物、价格亲民的日用杂货，满足年轻人和家庭客群“随手逛、随手买”的需求。许多原本对百货店不感兴趣的年轻人，也因此第一次走进了这家店。 

更重要的改变并非商品本身，而是与顾客关系的重建。“我们自主进货、自主销售、主动向顾客介绍商品。”Plug’s Market的店长这样描述其中的不同，“整个流程都由我们负责，因此能直接感知顾客的反应，并相应调整卖场。”

此外，草津店还与地方政府合作，设立了类似常设展销的地方特色商品区，让百货店重新成为地方资源的展示窗口。不少顾客评价：“这里和购物中心不一样”“价格亲切，却有寻宝的乐趣”。

面对市内两家大型购物中心的竞争，草津店管理层的态度十分清醒：“如果正面比拼品牌数量和规模，我们不可能赢。不做差异化就无法生存。百货店不能仅仅是销售商品的地方，而应成为人与人建立联系的场所。”

写在最后

高岛屋堺店的落幕，某种程度上宣告了传统地方百货模式的失效。草津店的盈利虽揭示了新可能，但这条路走起来并不轻松。

草津店采用的“特许经营模式”，本质上是通过自营卖场来重塑体验，但这意味着更高的成本、库存压力和人才要求。更重要的是，作为京阪地区的“卧城”，草津市持续吸引年轻人口。而多数地方城市面临的是人口流失与老龄化，再好的经营模式也难以单独对抗人口结构的下行趋势。

从行业看，地方百货的困境是业态演进的必然。曾经赖以生存的商品、空间、体验三大稀缺性，已被电商、购物中心和直营店瓦解。草津店只是在夹缝中找到了差异化空间，但这一空间能持续多久，仍有待时间检验。

地方百货不会完全消失，但其数量与形态注定持续收缩。未来能够存续的，大概率是那些找准独特定位、与本地需求深度绑定的店铺。至于那些未能转身的，或许就会如高岛屋堺店一样，成为留言卡里一代人的记忆。